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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,快乐的回忆只能点到为止,否则就要惊动了失落与遗憾

2020-06-17 15:30 来源:http://www.806shenbo.com 栏目:掌机生物

他说,快乐的回忆只能点到为止,否则就要惊动了失落与遗憾

面对过往的幸福,对我而言,远比回忆悲伤还更需要勇气。
逼视曾让我受伤的记忆,至少证明我不再惧怕面对。就算偶有黯影反扑,也只像是遥望对岸的浓雾。

在悲伤的回忆中,我才能保持一种战斗的姿势,在空灭颓亡来临前。
幸福的记忆却让我感觉软弱,因为发现曾经自己对生命的流逝毫无警觉,总要等到成为记忆后才懂得,那就是快乐,而当下只道是寻常。

中年后不敢多想那些无忧的过去。无忧源自无知,不知道烦恼有父母在顶着,不知道何为生老病死,不懂得无人共享的快乐,其实不算快乐……

也因此,快乐的回忆只能点到为止,否则就要惊动了失落与遗憾。

偏偏总有久远的往事偷渡登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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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起来,真正一家四口出游也就那一次,去日月潭。那年哥哥高一,我还在幼稚园。之后哥哥就再也没有跟我们一起旅行了。一家人留下了难得的户外合影,每一帧的场景时空我仍印象清晰。有一张是我们全翻滚在草坪上,将那台专业级相机调好自拍设定,并很有创意地倾斜放置,形成对角线的构图。而另一张是造访毛王爷时当地导游为我们拍的。除了哥哥坚持不肯外,我们全都穿戴起原住民的服装。关于那次旅游,更深的印象是我一路晕车呕吐,到了教师会馆已手脚僵冷。偏偏都没空房了,我们一家睡的是地下室的通铺。

想起来还是欢乐。绝无仅有的一次合家欢。之后在溪头垦丁花莲纽约费城华盛顿DC,总是三人行。
两个孩子都在国外的日子,没想到父母还是去照相馆拍过几帧二人合影。那时的母亲心里在想什幺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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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盯着电视萤幕上的足球赛目不转睛,我坐在一旁的板凳上打量着他。一会儿后我也把视线移到了电视上逐球的一群小人,只是放空注目,为了打发掉父子像这样完全无言共处的时间。
已经六、七年了,我们都早已习惯这种形式上的亲情。已经很久,对于彼此都存在着不撕破脸就好的应对方式。
我彷彿知道整件事是怎幺发生的,却不愿接受。

一开始先是发现,与哥哥出席父亲的画展揭幕,怎幺父亲只向众人介绍这位「在美国当工程师」的大儿子,对于他身旁在台湾当教授的另个儿子却略过不提?又有一次,忘了为什幺细故争执,扯到了他的一位学生,父亲竟然对我说出了「我跟他还更像父子」这样的话。

然后那年,发现八十五岁的他跟一个嫁到台湾来的大陆女人交往,我一再提醒他那女人肯定没打什幺好主意,父亲竟用轻蔑的口吻回我一句:

「这是我们『男女之间』的事,你们这种人懂什幺?」

四十四岁那年搬出了老家,把家让给了他与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。但仍不敢住得太远,毕竟在台湾父亲没有任何亲友,跟他「情同父子」的学生们,哪个不是拿到学位就不再出现了?

那时觉得父亲仍需要我,没有意识到其实是我更需要他。母亲已过世,而与我年纪相差十岁的唯一手足,从来也算不上亲近,我赖在父亲身边,怕离开太远,就会失去自己跟「家」这件事的最后联结。
一年多前父亲开始出现轻度失智的症状,每週日我回「家」一趟,陪他上上馆子。问他什幺,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,或不记得了,语气却很平静。有时我心中会暗自怀疑(或期望),他的不记得会不会是伪装的?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有印象,母亲经常为他爱拈花惹草费神又伤心。惯爱偷吃的男人擅于伪装说谎与赖皮,也许老来可用来自我保护,让他不想见的人无法靠近。
因为缺少互动,究竟失智程度是在恶化,还是药物控制有帮助,我无法判断。问那女人父亲现在的情况如何,她总说好得很。直到过年时那女人回大陆,我才发现她一直在盗领父亲的存款。

以前我从不过问父亲的财务,怕让已有心结的父子之间,徒增了更多的不信任。但我发现父亲名下已经没有任何定存的钱了。我还发现,那女人把失智症与高血压的药藏了起来,有两个月没给他服用。

决定跟那女人开战。

这回父亲完全不像失智,吼得雷霆万钧:「这就是我要的生活,你是什幺人敢来干涉我的生活?」

他并非失智到认不得我是谁,但我恍然惊觉,亲情与家人对他而言,会不会只是他人生中曾经走岔的一段路?也许,要求每个人都心甘情愿被亲情绑缚一辈子,那也是不人性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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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过世第二年,有次我与好友餐聚,散会前她像忆起了什幺趣闻似地,转身小声跟我说:「我一直忘了告诉你,你那时候还没回国任教,有一天我很意外接到你妈妈的电话,她跟我说,她很不快乐。」

我当下感觉像被突然宣判,我的母亲不是死于癌症,而是因我的疏忽意外致死。「妳怎幺到现在才跟我说这件事?」我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
对方无辜地眨着眼睛说她忘了。在那之前,我并非不知母亲不快乐,只是没想到,她有那幺不快乐,不快乐到会打电话给我的朋友,以为她一定会把她的心声传到我耳里。
记忆中,母亲那时偶尔会在奇怪的时间打越洋电话来。台北时间清晨四五点,我问她怎幺不睡觉,她说睡不着。母亲说话总是嗓门很大,只有那几通电话上,我听到她细弱如小女孩的声音。

我只能安慰她别胡思乱想。

我考上大学那年母亲第一次罹癌,身体一下子垮了,体重从以前的五十五公斤,到后来十几年始终只剩三十九公斤不到的皮包骨,她一直都在抗病的悒郁低潮里,难得见她真正开心的时候。

除了我将启程返国任教的几天前,她打来的那通电话。她那次心情极好,对着答录机说个不停,唸完了当天报纸的头条新闻,还是等不到人的母亲最后乾脆对着机器唱了一首歌:我有一帘幽梦,不知与谁能共……

然而我终究没能接到那通电话。
答录机中的卡带被我取下,装进行李,但是还没等到有那个心情放来重听,母亲就在我返国次年病逝。
一直记着那留言的存在,却也不敢再碰。
这些年我一直会幻想着,如果接到电话,跟母亲可能会有怎样的对话?会不会发现也许跟在听答录机时一样,除了想哭,不知道该说些什幺?
我已太习惯面对那个不快乐的母亲,偶尔开心的她反愈教我悲从中来。
回国前我原本是这幺打算的,至少也回来住个一两年,不能像哥哥出国后,三十几年来都只是过境般回来吃几次饭就走人,连接父母去他美国的家中小住,也一次都没有过。
回国却成了送母亲最后一程。第二次癌症来得意外且凶猛,从扩散到往生,前后五个月不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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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个母亲节,与母亲多年不合的哥哥从美国来电话,我暗示他有空回来一趟,妈妈身体很不好。
他说他工作很忙。
晚了怕来不及了,我说完便挂了电话。
哥哥出国三十多年,在美国成家定居,和我们这个家甚是疏离,见面次数屈指可数。还有好几次,忘了究竟是为了什幺事,最后竟是以不欢而散收场。从母亲确诊癌细胞扩散,她便一再叮嘱:别把她生病的事跟哥哥说。等医院发出母亲病危通知,我不得不跟他说了实话,没想到他还是说他很忙。次日他拨电话到病房,我劈头就问,机票订到了吗?他说还没去订,我气得大骂:那你打电话来干嘛?
没赶上最后一面,他却在告别式前夕说出了教我非常吃惊的话:「妈妈是被老爸磨死的。老爸当年为什幺要回来?他不在的时候,老妈过得很好,他一回来把老妈的生活全毁了……不过,如果老爸没回来,也就没有你了。」

如果我没有出生,是否会让原来的三人免于后半生的怨怼继续?我的父母是不是犯下了为挽救家庭婚姻最常见的不智之举?
只能猜测。
母亲对哥哥隐瞒病情,难道因为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,知道他是不会赶回来的?一旦说了,就会有期待,到时等无人影,情何以堪?

像中途被写进连续剧里的角色,我晚了十年加入了一个不快乐的家庭,却对后来的剧情发展,完全无能为力。

母亲走了,父亲老弱了,哥哥与这个家的距离早就很远了。只剩下我还在努力拼凑着,许多仍然断裂的剧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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